2016年1月5日,習近平總書記在推動長江經(jīng)濟帶發(fā)展座談會上鮮明提出“共抓大保護、不搞大開發(fā)”。此后十年間,從重慶到武漢再到南京,三次座談會,一條主線貫穿始終——“把修復長江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擺在壓倒性位置”“走生態(tài)優(yōu)先、綠色發(fā)展之路”“使綠水青山產生巨大生態(tài)效益、經(jīng)濟效益、社會效益”。
囑托如山,鄂州作答。關停企業(yè)、退捕漁民、修復岸線、重塑江灘……樊口江灘用十年之變,交出了一份人與江從“相爭”走向“共生”的生態(tài)答卷。
江畔五月,微風拂過樊口江灘。408米寬的濱江綠廊鋪展在長江之畔,水鳥翩躚,游人如織。
5月12日,央視新聞頻道《極目長江》特別節(jié)目中,鏡頭俯瞰這里:江水澄澈,草坪如毯。從“砂石漫天”到“江豚逐浪”,這片曾被“散亂污”圍困的岸線,用十年時間,換了人間。

“共抓大保護、不搞大開發(fā)”。十年前,習近平總書記讓這十個字從長江經(jīng)濟帶發(fā)展座談會傳遍沿江十一省市。
這一聲號角,喚醒了一座城對一條江的反思。
然而,如果僅僅把它看作又一個成功的生態(tài)修復案例,便辜負了這場十年之變的真正分量。
這十年,鄂州在算一筆賬。一筆人與江的賬。
01
賬從何來
要理解這筆賬的分量,需要把時間軸拉長。
對于杜溝村的老人來說,長江從來不只是“母親河”——它更是一位喜怒無常的鄰居。
位于樊口段的杜溝村,緊臨長江干堤,擁有近4公里的長江岸線。“從前,村民談江色變?!倍艤瞎山?jīng)社黨總支書記杜俊回憶。

樊口江灘改造前面貌,攝于2016年。
在洪水的沖擊下,江岸崩塌,村民經(jīng)歷了1954年、1983年、1998年、2016年四次長江洪水來襲時的被迫撤離?!爸灰L江一漲水,心就跟著往下沉?!?/p>
洪水威脅之下,人與江的關系是緊張的、對抗的。筑堤、抗洪、撤離——這是沿江百姓世世代代的生存法則。
但當洪水退去,另一種邏輯登場了。
2016年前后的樊口江灘,80多家中小企業(yè)沿灘搭建,砂石碼頭粉塵遮天蔽日,內河水系周邊廢棄工廠林立。工業(yè)廢水、生活污水無序排放,岸線滿目瘡痍。
曾被洪水追趕的人們,反過來成了自然的索取者。從“怕江”到“吃江”,不過幾十年光景。
采砂、排污、侵占岸線——每一筆都是人對江的虧欠。江水渾濁了,魚群消失了,江岸破碎了。長江無言,但賬本一直在那里。
這是樊口江灘要還的第一筆賬:生態(tài)欠賬。
02
如何還賬
2017年9月30日,樊口區(qū)域沿江路及江灘環(huán)境綜合整治工程正式開工。該工程總投資70.58億元,是湖北省長江大保護投資最大的單體項目,核心區(qū)面積5.06平方公里。
還賬,首先得認賬。
工程啟動前,鄂州以壯士斷腕的決心,拆除沿江“散亂污”企業(yè)88家、房屋1408戶,斬斷所有排污口,清退一切違規(guī)建筑。杜溝村3000余名村民、20余家砂站碼頭,全部搬遷拆除。
這是還賬的代價。
但還賬不只是“拆”,更是“建”。
施工方中國一冶沒有把江灘當作一個普通的基建工程來做。“項目堅守生態(tài)本心,尊重自然原貌,兼顧歷史記憶?!表椖考夹g總工程師張平說。
他們在江邊種下140多種水生植物,建起長江沿岸種類最豐富的水上植物園。一級保護區(qū)以“梅花”為主題,融合古詩意境與地方文化;門戶區(qū)以“樊川百里、玉帶縈回”為理念,塑造城市門戶。項目以“山水林田湖草”生命共同體為理念,讓出樹林、草地、水塘、溪流、灘涂等不同動植物棲息空間,構建起“蟲獸—鳥類—魚類—浮游類”動物生態(tài)模式。
2023年7月21日,項目全面具備運營條件。樊口江灘開創(chuàng)了長江流域“三個第一”:長江第一寬濱江生態(tài)風貌帶、長江沿岸第一個水上植物園、長江第一個自然式魚類洄游通道。
但最難的還賬,在江面之上。

漁民洗腳上岸后,岸邊廢棄的漁船,攝于2016年。
2020年7月,鄂州完成1356艘漁船、2910名漁民的退捕任務。如何讓漁民“上岸”后穩(wěn)得住、能致富,成為頭等大事。
55歲的張學軍曾是“捕魚能手”。洗腳上岸后,憑借熟悉水情、漁情的優(yōu)勢,轉型為護漁員?!艾F(xiàn)在每月有三千多元穩(wěn)定收入,還能守護母親河,心里踏實?!睆摹安遏~人”到“護漁人”,一字之差,是還賬方式之變。
鄂州通過分類施策、精準幫扶,持續(xù)對退捕漁民生產生活、就業(yè)狀況等進行動態(tài)監(jiān)測,累計技能培訓426人,發(fā)放培訓補貼9.38萬元,提供創(chuàng)業(yè)擔保貸款813萬元。符合參保條件的2853人全部納入社會保障體系,安排1.1億元補貼資金。轉產就業(yè)率達100%。
還賬不是一句口號,是2910名漁民的重新安頓。
03
江亦有情
當人開始還賬,江的情義回來了。
長江干流鄂州段水質長期保持在Ⅱ類標準。江豚回來了。2025年4月,鄂州市委書記孫兵率隊開展長江禁捕巡江調研時,數(shù)只江豚躍出江面,在陽光下劃出優(yōu)美的弧線。同年12月17日,在長江鄂州段匯鑫碼頭,鄂州市2025年長江增殖放流活動舉行,累計投放魚苗2040萬尾,為浩蕩長江再添生機。
從“魚蹤難覓”到“江豚逐浪”,這是一條江對一座城還賬行動的回應。

樊口江灘的落日余暉,染紅江水與岸線,盡顯江灘生態(tài)之美。
更令人動容的是,江灘在修復中留住了鄉(xiāng)愁。老舊碼頭遺址被保留,三國文化元素巧妙融入。家住杜溝村的王義桂老人隔三岔五拄著拐杖到堤上看看:“不知道這里以后會建成什么樣?!比缃?,他的擔憂變成了欣慰。
還有年逾七旬的杜爹爹,駝著背,頂著白發(fā),在項目工地上幫著指揮人、指揮車。村里人明白,他就是想出出力,讓公園早日建成。
還賬是責任,還情是溫度。
如今,樊口江灘日均客流突破萬人次。項目新增公共空間超百萬平方米,人均綠地面積增加1.0095平方米。園區(qū)已成功舉辦30余場大型主題活動,累計接待游客超60萬人次。市民翁燦常在周末帶孩子過來:“這里空氣清新、景色宜人,閑暇時來走走,身心都很放松?!?/p>
江把最好的還給了人。
04
賬清情長
如果僅僅把樊口江灘之變理解為“污染治理+公園建設”,那就辜負了這十年探索的真正意義。
今年3月,一家知名文旅企業(yè)帶著投資方案找到鄂州,想在江灘腹地建親子樂園,承諾年客流量百萬級。評估會上,市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局列出數(shù)據(jù):該地塊是鳥類棲息敏感區(qū),建設將導致至少12種水鳥活動范圍縮減40%。
方案被擱置。
“以前是企業(yè)挑地,現(xiàn)在是地挑企業(yè)?!笔凶匀毁Y源和城鄉(xiāng)建設局相關負責人說,樊口江灘的規(guī)劃里,有比“經(jīng)濟賬”更硬的約束——生態(tài)紅線評估不過,再好的項目也落不了地。三年來,已有4個商業(yè)開發(fā)方案在這里被否決。
這是十年間最深層的改變:人與長江的相處模式,從“索取—對抗”的零和博弈,走向了有明確規(guī)則、有主動取舍的共生。
這種共生,也在一代人的記憶里扎根。
程強是杜溝股經(jīng)社黨總支副書記,當年拆遷工作組成員,如今家就安在樊口江灘邊。每周至少有三個傍晚,他和妻子帶著剛上幼兒園的兒子在江灘步道上散步。孩子蹬著滑板車沖在前面,能在草地上準確指認“那是長江的方向”。

改造后的樊口江灘展現(xiàn)了公園與長江生態(tài)岸線交融共生的嶄新風貌。
那段關于恐懼和虧欠的記憶,在這代孩子的童年里,被江灘的綠意替掉了。
“我們這一代是來還賬的,他們這一代,是來續(xù)情的?!背虖娬f。
還一條江的賬,續(xù)一座城的情。十年前,那是一句承諾;十年后,這是一份正在生長的日常——清晨六點,張學軍解開護漁船纜繩,劃開水面,像十年前一樣熟悉。只是這一網(wǎng),兜起的不再是魚,而是偶爾漂浮的水草。
江風吹過樊口江灘,吹過程強家門口。那些曾經(jīng)被洪水追趕、被砂石覆蓋的日子,正在被另一種記憶覆蓋——不是遺忘,是和解。
【記者手記】
我是在樊口江灘第一次看見江豚的。
那天的采訪本上記滿了數(shù)字:70.58億元、88家、2910人。但江豚躍出水面的那一刻,所有數(shù)字都退后了。
我突然理解了程強那句話的分量——“我們這一代是來還賬的,他們這一代是來續(xù)情的?!?/p>
還賬要勇氣,續(xù)情要耐心。樊口江灘的十年告訴我們,生態(tài)賬可以算清,但人與江的情,需要一代一代續(xù)下去。
回程路上,我給程強發(fā)去信息:下次再來,我會帶上孩子。
編輯:李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