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設社區(qū)的清晨（建設社區(qū)供圖）

5月的一天，清晨七點，建設社區(qū)漸漸醒了。

72歲的鄢晏珍提著菜籃子從單元門出來，樓道的聲控燈“啪”地亮了。她抬頭看了一眼那盞白色的小燈，笑了。

“以前沒這盞燈，晚上上下樓只能摸著走。現在好了，走到哪亮到哪。”

這盞燈，她等了快兩年。

等的不是燈泡，是一塊能點亮它的光伏板。而這塊板子，差點沒能鋪上屋頂。

建設社區(qū)的屋頂光伏板（建設社區(qū)供圖）

這個故事，關乎一項民生工程，更關乎一種政績觀的深刻轉變——什么是真正的“好事實事”？是算經濟賬，還是算民生賬？是追求“鋪得越多越劃算”，還是堅持“群眾需要多少就建多少”？

“10000平方米”的起點

從“盲目鋪攤子”到被叫停

建設社區(qū)在武漢市江漢區(qū)北湖街道，是一個建成快40年的老小區(qū)。2020年，建設社區(qū)完成老舊小區(qū)改造，違建拆除，樓頂騰出約10000平方米空間。

拆違改造后的屋頂（建設社區(qū)供圖）

但社區(qū)書記李鐘心里一直有個隱憂。

“居民最怕違建反彈?！崩铉娬f，“剛好有企業(yè)找我們做屋頂光伏試點。我們就很動心，光伏板覆蓋屋頂，不僅能防止違建反彈，還能探索綠色低碳轉型。”

方向對。但第一步，邁得太大了。

2021年，一家研究院拿出第一版設計方案：“空多少建多少”，在翻新后的屋頂滿鋪光伏板（約10000平方米）。設計人員的考量是：集中采購、大面積建設可以降低采購成本和人工成本。

但在征求意見時，居民們不買賬了。“好不容易拆了違建有了活動空間，你一下子全鋪上板子，樓頂又用不了了。”李鐘回憶。

同時，李鐘還了解到這一方案的投資回報周期約20年，回報率跑不贏利率，最初考慮的“申請老舊小區(qū)改造資金，請政府繼續(xù)投入”這條路也走不通。

第一版方案，被否決了。

否決一個“看上去很美”的方案，需要勇氣。因為這否決的不僅是一萬平方米的光伏板，更是一種“盲目鋪攤子”“只重規(guī)模、不問需求”的思維定式。這也是一種政績觀的校準：民生工程，首先要尊重民意。

“4000平方米”的困局

經濟賬算清了，民生賬呢？

第二版方案，設計人員學聰明了。

居民代表參與進來。四個黨支部選出40多人，設計人員三次到社區(qū)座談，逐棟測量采光條件，把光伏板集中裝在采光最好的區(qū)域，其余空間留給居民休閑、晾曬。

社區(qū)座談（建設社區(qū)供圖）

面積從10000“瘦身”到4000。方案更務實了，但居民們還是不買賬。

“反對最厲害的就是頂樓住戶，”王淑芳，建設社區(qū)新華小區(qū)業(yè)委會主任，居民都叫她“王媽”。她告訴記者，“他們長期受漏水困擾，擔心裝了光伏板破壞結構。還有輻射的擔憂?！?/p>

為了打消顧慮，社區(qū)組織居民去實地考察光伏安裝效果。

“五六月份，天氣有點熱，但光伏板下面很涼快?！崩铉娬f，“技術人員還拿儀器測了輻射，出了一份論證報告。居民現場一看，覺得還不錯。”技術顧慮逐步化解。

可新的矛盾又冒出來——錢怎么分？

為了通過市場化方式把路走通，大家反復計算五五、四六、三七等分成比例，只能達到“理論平衡”。誰拿三、誰拿七，誰先誰后，都有利益損失。各方陷入“等政策，等補貼”的僵局。

爭議被提交到區(qū)里。然后，李鐘被問了一個問題。

“你們算了經濟賬，有沒有算民生賬？老百姓為什么支持你在樓頂做這個事兒？”

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，敲在所有人心里。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直到那一刻，李鐘才意識到，他們一直在算投資回報率、分成比例、回收周期，卻從來沒問過：頂樓的住戶怕不怕漏水？老人晚上怎么下樓？居民憑什么讓光伏板在屋頂立二十年？

設計人員算的是“鋪多少才劃算”，社區(qū)和企業(yè)算的是“分成怎么分合理”。可居民算的，是另一本賬——漏水的賬、摸黑下樓的賬、沒了活動空間的賬。

這一問，恰恰是正確政績觀的核心命題：為民造福，群眾滿意才是硬道理，不能只算“投入產出比”，更要算“民生收益比”。

90歲的居民張學義每天堅持健身十分鐘（曾小曼/攝）

“550平方米”的答案

群眾需要多少，就建多少

第三版方案的設計思路被徹底顛覆。

“不能光算經濟賬，還要算民生賬?！崩铉娬f，“我們開始問自己：群眾到底需要什么？”

從“我要做什么”到“群眾需要我做什么”，這不僅是工作方法的轉變，更是政績觀的根本轉向。

最終，一家光伏企業(yè)決定單獨投資。但這一次，投資方不再追求“鋪得多”，而是問“公共區(qū)域需要多少電，就建多少光伏”。

社區(qū)、企業(yè)、居民、物業(yè)四方共同決策，開了三次方案討論會。

王媽負責通知居民。絕大部分人都參與了出謀劃策。設計人員搜集了社區(qū)全部公共照明用電量——樓道燈、路燈、小區(qū)驛站、電子顯示屏。他們甚至模擬了連續(xù)陰雨天最差的光照條件，算出保證這些公共設施全年不斷電所需的最低光伏發(fā)電量。

答案是：550平方米。

從10000到4000再到550，數字一次次“縮水”，但“含金量”越來越高——因為它量出的不再是設計圖紙上的面積，而是群眾真實的需求。

2023年4月，550平方米光伏板全部安裝并投入使用。

屋頂光伏（建設社區(qū)供圖）

正確政績觀的核心是什么？是“功成不必在我”的境界和“功成必定有我”的擔當。 建設社區(qū)沒有追求“全國最大”“全省第一”的虛名，而是老老實實算了550平方米的“民生最優(yōu)解”。這種“小”，恰恰是一種“大”——是真正把群眾放在心上的大格局。

一盞燈的溫度

群眾說好，才是真的好

鄢晏珍演繹過去在黑暗中摸索下樓（曾小曼/攝）

光伏板裝好之后，變化一點一點地發(fā)生。

72歲的鄢晏珍是小區(qū)的老居民，以前因為電費問題，天黑出門只能開手電筒。裝了光伏以后，她再也不用摸黑下樓了。

今年5月，記者來到建設小區(qū)實地探訪。為了展示前后變化，鄢晏珍現場把以前怎么打手電筒下樓“演”了一遍。

她拿著手電筒，從二樓往下走，剛走一步，樓道里的感應燈“啪”地亮了。

“不行不行，燈太靈了?！睌z影師笑著喊停。

鄢晏珍又試了一次。這回她躡手躡腳，貼著墻根走，盡量不觸發(fā)感應器。燈還是亮了。

試了幾次，大家達成共識——算了，不演了。這燈已經靈敏到沒法“重現黑暗”了。

大家都笑了。鄢晏珍笑得最大聲。

72歲的居民鄢晏珍（曾小曼/攝）

“以前打手電筒是真打，”她說，“現在打手電筒，是假打了。”

這個讓人忍俊不禁的小插曲，勝過千言萬語的匯報材料。燈靈敏到無法“重現黑暗”——這才是政績最生動的注腳。

從10000平方米到4000，再到550。

數字一直在變小，但居民的獲得感變大了。

“以前樓頂漏水，樓道沒燈，上下樓摸著走?，F在燈亮了，隔熱好了，夏天開空調能省下將近500塊電費”。

還有一個意外收獲——曬衣服?！耙郧耙路兰依?，三四天都干不了?，F在掛在光伏板下面的架子上，風一吹就干了。”

有一天，王媽接到一個業(yè)主的電話?！巴踔魅危炅?，我個人沒有能力解決漏水的問題?！彼穆曇粼陔娫捓镉悬c發(fā)顫，“現在你們幫我解決了，我不知道怎么感謝。我把這些年該交的物業(yè)費也一起交了?！彼a交了十年的物業(yè)費。

他哭了。王媽也紅了眼眶。

李鐘說了一句話，后來被很多人記?。骸暗降资裁词呛檬聦嵤?，要從群眾切身需要來考量。我們以為的好，不一定群眾覺得好。群眾說好，才是真的好?！?/p>

這句話，道出了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的真諦。

正確政績觀，首先要“算”——但不是只算經濟賬，更要算民生賬、長遠賬、綜合賬。其次要“問”——問需于民、問計于民、問效于民。最重要的是要“轉”——把“我要做什么”轉變?yōu)椤叭罕娦枰易鍪裁础保选拔矣X得好看”轉變?yōu)椤叭罕娪X得好用”。

建設社區(qū)的光伏板，從10000到550的“瘦身”之路，正是一堂生動的政績觀教育課。它告訴我們：真正的政績，不是寫在報告里的數字，而是亮在樓道里的燈；不是掛在墻上的獎牌，而是居民臉上的笑容；不是上級的表揚，而是群眾的口碑。

李鐘（右一）王媽（右二）和居民一起（曾小曼/攝）

社區(qū)門口，貼著一副居民自創(chuàng)的對聯：

山水林田湖草沙，柴米油鹽醬醋茶——綠色低碳進萬家。

政績觀正不正，最終要看能不能走進群眾的家門，照亮群眾的生活。

編輯：張紅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