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楚風訊 6月9日清晨7時50分,薄霧籠罩著竹山縣官渡鎮(zhèn)梁家小學。30歲的代課教師甘妮挺著孕肚,緩緩掏出鑰匙,插進大門的鐵鎖。隨著一聲輕響,鐵門被緩緩推開。三位家長領著學生朝學校走來,碎金一般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。
這是極其普通的一次開門,也是甘妮最后一次重復這熟悉而熱愛的動作。
今年下半年,這所始建于1961年的教學點將暫停辦學。曾經(jīng)容納數(shù)百名學子的校園,將完成它65年的辦學使命。

甘妮陪兩名幼兒園的學生玩游戲。
一個人的課堂
早上8時30分,上課鈴聲響起。
三年級教室里,課桌椅整齊擺放,教室里只有一名學生。
9歲的歐家怡坐在講臺下面,腰背挺得筆直,雙手捧著語文課本朗讀。
“聲音再洪亮一點,讀書要吐字清晰?!?/p>
講臺上,甘妮一只手撐著腰,另一只手指著 PPT課件上的內容,認真教歐家怡鞏固易錯的字詞。懷孕37周的她,骨盆受壓嚴重,彎腰、轉身都行動遲緩。
這是歐家怡一個人的課堂,也是甘妮在梁家小學最后一次上課。
“我參加工作就來到這里,到今年10月就滿4年了?!痹谶@間教室里,甘妮習慣了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講課,也習慣了近年來教室里逐年增多的空座位。
“我已經(jīng)請了產(chǎn)假,今天課程結束后就回家待產(chǎn)。下半年這個教學點將被撤掉,所以今天也是我在這里最后一天授課?!?/p>
窗外,這座2000多平方米的校園空曠寂寥,校舍墻面透著歲月痕跡。
幼兒園6歲男孩明瑞謙和5歲女孩易佳欣推開教室門,對正在上課的甘妮說:“老師,我要喝水?!薄昂玫?,老師知道了。你倆先回去稍等一下,我把這一段講完后就給你們拿水?!备誓菪χf。
歡樂的腳步聲迅速遠去,隔壁幼兒教室里,稚嫩的笑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傳來。那是這所即將謝幕的老學校,最后的一點煙火氣。

因生源不斷流失,現(xiàn)在校園里只有三名學生。
“以后我要給老師寫信”
課間,記者問明瑞謙:“下半年去哪兒上學?”
“跟我媽媽回溢水?!?/p>
“會想老師嗎?”
“肯定會想,我會給老師寫信。”
“我去十堰了,也會給老師寫信?!币准研罁屵^話題,“可是,我還沒想好寫啥……”說完,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咧著嘴笑。
甘妮站在一旁,眼眶微微泛紅?!斑@里的孩子特別淳樸、懂事,經(jīng)常會把家里的土雞蛋、野果子帶給我。有時候我請假了,他們就會追著其他老師問我怎么了,是不是生病了,什么時候回來?!?/p>
甘妮是竹溪縣城關鎮(zhèn)人,除了畢業(yè)后在十堰城區(qū)學校短期實習外,參加工作后便扎根在這個深山教學點。
“不光是孩子,家長也格外暖心。得知我懷孕后,走到哪里都有人告訴我要注意飲食,提醒我山路濕滑盡量不要獨行?!?/p>
第三節(jié)課是體育課,由另一名老師胡曾代課。
“雖然在校只有3名學生,但課程表編排、課時設置、科目配比等全部嚴格參照中心學校統(tǒng)一標準執(zhí)行,保障開齊開足國家規(guī)定的全部課程?!焙榻B。
胡曾老家在四川,4年前和甘妮同期入職,彼時學校還有40多名學生。4年間生源逐年外流,同事陸續(xù)調往其他學校,只剩兩人留守。為了維持教學秩序,他常年住校,很少回家。
“我們這節(jié)體育課練習打乒乓球,我和易佳欣一組,歐家怡和明瑞謙一組。”
“第一步,拿球在球臺上磕一下,小球彈起來;第二步,立刻拿球拍擊球,把球打過網(wǎng)落到對面臺子上……對,就這樣……佳欣很棒,再試一次……”
“哇,過去了,過去了……”
胡曾的引導聲和孩子們清脆的笑聲掠過空曠的操場,在山谷間回蕩,最終消散在連綿群山里。
放學鈴響了,喧鬧盡數(shù)散去,校園歸于沉寂。
甘妮緩步走在走廊上,仔細打量每一間教室。4年前她第一次推開學校鐵門,走廊里擠滿追逐打鬧的孩子;如今最后一次走過走廊,只剩山風環(huán)繞。她伸手撫摸因常年摩挲而光滑發(fā)亮的課桌,抬頭看向黑板,久久沒有說話。
胡曾打掃完教室衛(wèi)生,又開始打理校園綠化帶?!吧嚼锝虒W點人手緊張,除了常規(guī)教學外,我們兩個人還要兼顧校園保潔、綠植養(yǎng)護、設施巡檢?!?/p>
“以前,這里滿滿的都是學生”
“我小時候在這里讀過書,我孩子也在這兒讀過?!编嵤似绞橇杭倚W所在地中場村黨支部書記,他站在空曠的操場上,眼神里滿是懷念,“那時候,操場、走廊、教室,到處都是孩子。早上翻山來上學,路上喊一嗓子,山那頭也有人回應。課間,孩童滿院奔跑,山谷里處處回蕩著童聲。”
上世紀八九十年代,是梁家小學最熱鬧的時期。全校兩百多個孩子,一至六年級完整建制,教室座無虛席。清晨連片的讀書聲順著山風傳遍整條山谷,是中場村最鮮活的時代印記。
中場村總人口1644人。如今走在村子里,很難再看到青壯年身影,孩童嬉鬧聲更是寥寥無幾。在城鎮(zhèn)化加速的背景下,村里勞動力陸續(xù)外出務工,子女同步外流,直接導致梁家小學生源斷崖式下跌。
從鼎盛時期200多名學生,到如今僅剩1名三年級學生、2名幼兒園學生,梁家小學的萎縮,是山村人口外流、鄉(xiāng)土教育資源整合的縮影。
甘妮和胡曾并非沒有調離機會。近幾年官渡鎮(zhèn)中心學校多次下發(fā)選調通知,兩人都選擇了留守。
“我常常把自己旅游的照片拿給學生們看,告訴孩子們一定要走出去,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精彩。所以,我選擇了堅守?!睆睦霞业竭@里,胡曾要開6個小時的車,平時他很少回家,“我喜歡跟孩子們待在一起。”
去年下半年,甘妮懷孕后身體反應很大,家人多次勸說她提前休假,但她執(zhí)意要堅守到授課的最后一天。每周五傍晚,丈夫會驅車2小時從竹溪縣城進山接她,周日傍晚再送她返校。臨近產(chǎn)期,丈夫索性請假,貼身照料她的起居。
“這所學校送走了一代又一代山里學子,輪到我收尾,我不能提前離場?!备誓菡f。
謝幕,是為了更好的開始
“家怡,下半年去官渡鎮(zhèn)中心學校,要學會自己扎頭發(fā)。暑假把易錯字詞再鞏固一遍,升入四年級學習節(jié)奏會更快?!?/p>
“佳欣,去十堰城區(qū)上學要聽老師的話,和小伙伴和睦相處?!?/p>
課間,甘妮拉著3個孩子反復叮囑。
按照教育部門統(tǒng)籌安排,歐家怡將被妥善安置到鎮(zhèn)上的中心學校就讀。那里有標準化教室、專業(yè)的體音美教師、完整豐富的課程體系,以及更多同齡的伙伴。
“以前兩個老師教所有科目,以后是專業(yè)老師分科教學。”官渡鎮(zhèn)中心學校相關負責人介紹,“孩子的眼界、見識、綜合素質,都會得到全面提升?!?/p>
學生家長心中雖有不舍,但都理性支持教育資源整合?!霸谶@里上學不用翻山,老師也貼心細致,心里舍不得。但為了孩子的長遠發(fā)展,我們全力支持?!泵魅鹬t家長說。
對于甘妮而言,人生與職業(yè)將同步開啟新階段。很快她將迎來自己的孩子,產(chǎn)假結束后,將由竹山縣教育局統(tǒng)一調配,前往鎮(zhèn)區(qū)學校或其他教學點任教。
“我的講臺不會丟,只是換一片土地教書育人。”
一校謝幕,文脈不息。
下午放學,甘妮站在校門口,目送最后一個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。山風撩起她額前碎發(fā),她低頭輕撫隆起的孕肚,輕聲呢喃:“走吧,我們也回家。”
校園里,胡曾依舊在整理教案、檢修教學器材,后續(xù)他將獨自完成本學期剩余教學。
梁家小學將在本學期結束后暫停辦學,讀書聲將在其他地方響起。一個即將出生的新生命,將見證這一切。
(十堰融媒 文/記者 段吉雄 徐正國 圖/記者 劉昆 通訊員 邱亮)
編輯:陸興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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